在河流中,分辨出一滴滴水是非常难的。但是一颗石头能分辨出每一滴流经身边的水。
孤独流过来的是一滴泪水,他和所有的水滴都不会融合。
沉默着流过来的是一滴汗水,他坚韧地向着大海流去,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阻挡。
心无旁骛流过来的是一滴苦水,他可以被挤到最低面,有时候也被扬起来,但他从不在阳光下闪光,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不向周围的任何一滴水倾诉。
蛮横流过来的是一滴血水,被伤害过的水滴,翻腾着,有时候往前迅速流去,而有时候往后洄游,他有些捉摸不定。
畏缩不前的是一滴被刀子伤害过的水滴。从容流过的是曾经噙在嘴里的水滴。勇敢前行的是遇到火被蒸发,又凝结成的水滴。坦荡无忌的是见证了种子发芽,长叶,花开花败,结出果实的水滴。躲躲闪闪的是碰见了腐烂,蛆虫的水滴,是哭着回来的水滴。最大的是被风吹起来的水滴,发出虚幻的光芒,夺目而缤纷;最小的是被从高处摔下的水滴,那些水滴经历过疼痛,却都反目成仇。
石头分辨着水滴,而有一滴水却沉默着来回撞击着他。一下,两下……一年,两年……百折不挠,坚持不断。石头轻蔑地说老兄甭费力气了,你不会打开我身体里的那扇门。你会永远留在这里了。水滴不说话,他曾经想到过死,他曾经大声哭泣,他曾经想过放弃。可他坚持着,终于有一天,他打开了石头厚重而狭窄的门。他穿越了生命的窄门,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干净。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新生。他上路了,他知道远方就是大海。
石头身上的门被越冲越大,几乎所有的水滴都从门里远去。
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我正望着如潮的人海。人应该守成一颗石子,潜伏在底,让时光如水一般在身上湍急或者缓慢而过,自己只知道身在水中,不觉水流。(张侗)